台北观察/五月天阿信一座坏城,才会要你为它而哭。那么,好城呢?吊诡的是,一个你从未为了它而掉泪的城市,你怎么确知那是一座好城?.五月天阿信歌手·词曲创作者·音乐制作人与文字写作者·现居台北·「这就是我们心目中的世界末日。」在你的心中,这个城市的「世界末日」会是什么样子?人们会在路上疯狂地奔逃,找寻不存在的明天吗?酒吧里会挤满喝得酩酊大醉的人们吗?街道时不时不满狼烟、哭嚎与碎玻璃?你正与缘尽的恋人耳鬓厮磨、泪湿发际,在绝望的心碎中痛苦地享受此生最后一次约会?在我们继续聊世界末日之前,我们先回顾这个城市里曾经存在的唱片行。这个城市曾经拥有无数的唱片行。城市里的麦当劳与肯德基不曾减少,便利商店倍数增加,街廓上你能找到潮流服装店、网咖、机车行、咖啡馆、脚底按摩中旬、小吃店、槟榔摊、甚至巨大的书店,当你想要买一张唱片的时候,你会发现愈来愈难在城市里找到一家唱片行了。唱片行,曾经是那么叱吒风云的一种所在,贩卖著世界各地无数天才之脑所榨取的菁华汁液,每个星期六下午,逛唱片行,曾经是我们行程里不可或缺的仪式,也是我们浇灌孤独灵魂的加油站,穿著制服到西门町吃了一碗面线与玉米牛乳冰,然后我们摇晃著空的帆布书包,往我们的金银岛前进。当时,我们每个星期都会光顾这座硕大无朋的唱片行,三层楼高,通体黄澄的唱片行,矗立在西门町入口最明显的地段,那是音乐产业依然成为帝国的年代,西门町的脸就是圆环后面的第一排建筑,由麦当劳、真善美大戏院、南京板鸭店的电影看板、以及黄底红字的"Tower Records"所组成。每个高中生、大学生,在进行例行的西门町青春搜查之前,第一站必定要来这里倾听震耳欲聋的当期最潮音乐,选上一两张心之所属的唱片,热爱音乐的店员跑上跑下,穿梭在每层楼的黄色货架之间,一张张镭射唱片从货架一直堆放到走道上,墙壁上布置著以珍珠板与霓虹灯制作的立体看板、让无形的音乐世界涂上华丽的想像色彩。在那里,我遇过乐迷大排长龙包围唱片行的歌手签名会,也在水泄不通楼梯间下亲身体验但是最猛的「刺客」演唱会。美版进口长条大盒装一套两张的Guns'n Rose经典Use Your Illusion,赵传的铁盒特殊包装《爱要怎么说出口》,Niravana的Smell like teen spirts单曲,Beatles的乐团套谱,都是在这个金银岛上挖出的,最重要的青春期宝藏。如果这还不能满足你特立独行的饥渴心灵,汉口街的「Cross Line交叉线唱片行」有一般唱片行不会引进的各种版本单曲与live。士林小北街的「Viva Rock摇滚万岁」灌溉了一个叫做五月天的台湾乐团。光复南路上与国父纪念馆对望的「学友唱片」,蓄长发穿紧身皮衣的店员推荐著冷门但震撼的水晶唱片,公馆石金堂楼上宇宙城的城主阿达仔,精心打造小型太阳系般的唱片库。台大对面的诚品音乐馆,以后起之秀的姿态,展示著同样不俗的音乐品味。但如今,往日辉煌的唱片行,退化成闹区路段勉强卖些日剧韩剧明星周边苦撑,屈指可数的几家连锁唱片,在城市中,她们一如在风中摇摇欲坠的墓碑,供人凭吊那个音乐的盛世。全世界各地的连锁唱片行,或爱乐者个人经营的另类小店,都一一地倒下了,洛杉矶日落大道的Tower Records结束营业之际,数以千计的乐迷赶来共同哀悼,人们悲伤地把计划清单里一直准备收藏的唱片买回家,穿著黑色围裙的店员们,依然表情骄傲而倔强地上完了最后一天班。如果不去想这天是Tower帝国的最后一日,这似乎是平常的一日,唯一不同的是,唱片行门口挂了衣服布条,上面写著「这就是我们心目中的世界末日,感谢你的忠诚」。离开这个城市,或许我们还能在东京、新加坡找到,当年唯一能够与Tower帝国势均力敌的HMV人群依旧。试听机前旁若无人的滑板族听著Nu Metal紧闭双眼甩动头发,打扮精致的OL穿梭在邦乐区打量著滨崎步历年造型,精明的爵士乐迷仔细比较著各场live演奏收录的不同曲目,排队结账的人双眼盯著手上捧著的唱片进行第一次约会的想像。而你,也许邂逅了一张将会改变你一生的唱片。但,那也终将抵挡不住时代决定终结实体音乐的铁血意志,终究会有一天,任何一个城市里,都不再拥有任何一家唱片行,那种与音乐相遇的模式,那鼓塑胶光碟片的味道,将是历史课本里不会提起的篇章。一个个小时的唱片行,像是回忆的电路板,原本色彩缤纷的电线被粗暴的扯断丢弃,只有在脑海中突兀的残留下焦黑而凌乱的焊接点。「这就是我们心目中的世界末日,感谢你的忠诚」。太阳依然升起,道路依然车水马龙,所谓的世界末日后一天,对大部分的人来说,人们继续为了生存而奔波在城市里。音乐盛世所建造的堡垒一个一个倒下,抱著回忆哭泣的人们在城市里抱残守缺地活著,远远看就像一切没有发生过一般。这是令我们流下眼泪的坏城,而我们依然没有选择的爱著它当这个城市愈要我们聋哑,我们就愈要高声地唱:存在就是一种叛逆,放肆就是一种胜利!第一次到通化街,既没有吃到著名的石家刈包与黑白切,甚至连路口的烤香肠都只是错身而过。当时并非不饿,也并非人去楼空的子夜。只因我与乐团成员们,肩负重要任务。我们慌慌张张,左顾右盼,一手握著地址,一手上拿著方才录好的乐团do,寻寻觅觅好不容易,终于在童话集的扰攘淡出之处,找到传说中的地下音乐圣地"SCUM"。SCUM是当时摇滚愤青周知的Live House,由"骨肉皮"的成员及朋友们经营。我们这群嫩大一学生,推门下楼,烟雾与巨响,同时从厚重的铁门里逃窜而出。而我们的崇拜与好奇,则是瞬间被吸入。蓄著一头长发的清秀少年,背著一把贝斯,在台上演唱Guns N'Roses的歌曲,那个少年叫做阿山,那个乐团就是本格派hard rock乐团"四分卫"。我们在人群中找到骨肉皮的主场阿锋,他既骄傲有亲切的收下我们的do."行了,把电话留给我就可以了。"临走时我们开始幻想,我们的团名出现在楼梯口的演出表上。幻想来不及成真,SCUM却消失了,听说是再也受不了的警察所开的罚单。过了一阵子,我们的团名的确出现在楼梯口了,只不过,那是另外一个楼梯口。我们开始在士林小巷旁的PUB开始live演唱。"98音乐餐坊"收留了几个乐团,包括花生队长,洛克班等等更新一代的乐团。老板"张哥"给了我一千元买了几十罐喷漆,让我把pub的厕所改造成南美森林风,我们又把剩下的钱拿去买了一大块暗红丝绒布,就在那热情的血色之前,我们嘶吼著。你可能很难明白,那个几乎只有老板熟识的酒客会下楼的Pub,在当时给我们多大的归属感与满足感。除了一星期一次的演出,我们三不五时往那里钻,老板常常请我们喝免费的冰啤酒与热牛奶。最重要的是,他搜集的上千张黑胶唱片,任我们听到耳道积水。多年后,我们终于找不到那个楼梯下的堡垒了。张哥带著他的黑胶唱片们走了,岁月带著我们的青春回忆走了。回忆回不去了,未来还是来了,幸好我们是将青春加长混音的能手。在多年之后,我们取了一个新的团名,搞了一场秘密演出。我们爬下豆浆店后的防火梯,手脚并用地穿过仅容一人的小洞,登上我们期待已久的小小舞台。那晚,"月月安"乐团唱得过瘾,即使这个乐团的生命只有一个夜晚,却又创造了一个永恒的青春回忆。更多的夜晚,这些地下堡垒,满载著无数人们的青春回忆。台大巷弄中慧黠的"女巫店",公馆边陲骄傲的"the wall",师大夜市旁小巧的"地下社会"..人们在这里摄取啤酒,友情,音乐,然后在浑身微热的深夜里,带著满足地快乐离去。而这座城市,却始终对待它们如同大肠杆菌,急著将它们排泄出去。手拿分贝器的环保稽查官,开罚单的警察,层层的法规与限制,他们一脸冰冷的堵在每一个楼梯口,让观众下不了楼,让梦想上不了楼,就像电影《魔戒》中狂攻圣盔谷的那群强兽人。搞音乐的人,总喜欢记歌词,喜欢记和弦,喜欢记下跟音乐有关的一切,就是不喜欢记仇。城市里总有充满傻气的梦想家,建立新的堡垒。林正如老师的"大河岸"就是这样诞生在西门町红楼旁。自从和平西路的@LIVE消失之后,已经好久没有这样规模的场地。我们满心欢喜有暗自担心,这个好梦能拥抱多长?当这个城市愈要我们聋哑,我们就愈要高声地唱。当这个城市要我们屈服,就更提高了我们的斗志。或许这个城市残酷,同时也是她的慈悲。"存在就是一种叛逆,放肆就是一种胜利!"距离阿锋收下do的十年后,我们依然存在。偶尔放肆,偶尔不羁。我们找了九个乐队在大河岸上又嘶吼了一次,纪念我们依然存在,也纪念这个城市尚未完全变得又聋又哑。如果把狂欢的能量,类比成让生命维生的粮草的话,那么我们应该都知道,这个城市里,让人开心的、欢愉的、解放的食粮牧草,并不匮乏。我得承认,这个城市还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,吃的喝的玩的买的,大概是一样都不缺吧。如果你想跳进冒著白烟的地热泉水里,舒舒服服洗掉城市的疲惫,那么这个城市拥有近得叫日本人羡慕的温泉区。跳上机车,穿过复兴北路地下道,飚过大直桥、钻过自强隧道,绕过外双溪、蜿蜒直上仰德大道,阳明山上有各种矿物质各种浓度的温泉。如果想观察人间[拥挤稠密度]最高的笑容与满足,那么你一定要走一趟城里夜晚的市集。城市里不乏著名的夜市:胡须张发源地的宁夏夜市,规模不大美食密度却顶高的通化街夜市,大铁皮屋包大饼包小饼的士林夜市,洋溢著异国情调与卤味香气的师大路夜市,还有国际级观光水准的饶河夜市。如果你要山的绿意,四兽山、阳明山、丹凤山等等,城市的边缘都是小山让你健行呼吸;如果你要水的写意,捷运红线带你去欣赏淡水河与观音山对望的爱恋风景。这个城市什么都不偏废,纵然不见得是最高最深最广最大的,但我们什么样的景物都有一些,而且还真的都不坏。市中心有更多场所,供给我们各种不同类型快乐与欢愉:庙宇、教会、博物馆、美术馆、夜店、书店、玩具店、制服店、理容院、戏院、电动间、撞球间、乐园、极限公园、徒步区、购物商城。不过,快乐永远只有不够、不会有人嫌多。我得说这个城市里的人们,拥有游牧民族般强大的冒险与开拓的精神。所以,在某些时刻里,当城市里的欢愉能量还是不够的时候,城市里的游牧一族,非得[逐快乐而居]不可。有时候规模之大,你会误以为城市[移动]了。第一次让我有这种感觉,是某次垦丁的[春天呐喊]。挑选一双人字夹脚拖鞋,让双脚的大拇指漫步在垦丁的大街上,我相信是近年来城里[游牧追乐人]的共同体验。每年一到了四月初,我们老早就把动物野性恢复得差不多了。在春假的最后一堂课之后,以冲刺的速度跳上死党的车,从小岛的最北端,逃出城市的边界线,一路不转弯地狂奔到小岛最南端。其决心之强烈,只差没有把车直接开到猫鼻头,然后把我们这群疯狂的人,一口气倒进四月的海水里面。那年,我们的乐队尚未成名。我们租了一台T4,一边听著音乐,一边打打闹闹到了垦丁。夕阳西下,上街觅食去,我们每三步就能遇到一群朋友:一起办活动的战友、隔壁系上的同学、其他乐团的点头之交、练团室的老板、乐器行小弟、有点面熟的便利商店店员。最夸张的是我还看到我的大学教授。是城市移动了吗?这简直比我的台北更台北啊。那是我第一次体会这个游牧之城的威力。在台北,要把垦丁大街上遇到的朋友搜集齐全,大概得花上十年的时间,站在忠孝东路上或台北车站门口堵人。于是,这个城市开始游牧起来了。近年游牧的规模与风气愈来愈盛、愈演愈烈。除了每年四月的垦丁春天呐喊,一票的音乐祭与电音趴,城市游牧族继续巧立各种名目,让我们逐乐而居的游牧,变得更加合理而不可抗拒,好像变成生命里必要的需求一样。因为血液里台客的海派个性不足,所以每年五月我们还得南下参加[台客音乐节]。因为空气里海洋的辽阔原素缺乏,所以每年七月我们又得北上奔向贡寮参加[海洋音乐祭]。游牧民族一年到头都为了狂欢庆祝忙得不可开交啊。就好似活活被这个城市凌虐了半世纪一般,我们这群游牧民族,总是把握可以挣脱这个城市的每个机会。电影《海角七号》主人翁阿嘉的第一句台词,让戏院里满座的人哄堂大笑。笑声里带著报仇的快感,好像帮大家都出了一口鸟气。这个城市真的有那么恶毒不堪吗?未必,那是我们这群游牧同路人,血液里的野性太强烈了吧。又或许,我们只是痛恨著自己不够勇敢的人生。于是我们又奔向下一个水草丰美之地,怒吼一句:[cao泥马的台北!][这个城市的人们,拥有游牧民族般强大的冒险与开拓精神。]五月天阿信(歌手,词曲创作者,音乐制作人与文字写作者.现居台北)"哇!你住在那么远的地方啊!"同学们听到我住的地方,总是显露出讶异的表情。其实,我曾经并不觉得北投远,甚至,在我的生命中,有那么一大段时间,我还以为这个被小山环抱、弥漫著硫磺气味的小城镇,就是世界的中心。北投,我的世界最初的中心。那段十几年的日子里,我们拥有小城镇里自己的电影院、文具行、轨道赛车场。一直到高中联考之后,北投国中的穿堂上贴出了红色榜单,写著我未来的学校。我的世界,终于慢慢地走出这个小城镇。我总是跟同学说:"北投不远啊。"坐上大南客运的216、217、218号公车(到如今这三个数字对我来说,都还是有莫名的归属感),约莫五、六十分钟,然后在公保大楼转搭信义干线,再二十分钟,就能在我的高中前下车。随著离开北投求学的日子加长,累积了愈来愈多对我出身的讶异后,我才开始修正这个误差值。对于这个城市的核心居民来说,北投,是一个边疆地带。正如同我对那些往返基隆、石碇、乌来通车的同学,总会对他们的风尘仆仆、刻苦向学怀有敬佩。每日,他们凌晨五点起床,从世界的某处出发,带著那种"风柜来的人"的荒凉遥远感。到头来,原来我也是一个从风柜来的北投人。写出《风柜来的人》这首歌的人,正是个北投人。菜市场旁的泉源路上,大名鼎鼎的"长春煤气行",老北投人都知道,那就是一代流行音乐宗师李宗盛的家。"我是个瓦斯行老板之子/我必须在新社区的电线杆上绑上电话的牌子/我必须扛著瓦斯/穿过臭水四溢的夜市/这样的日子在我第一次上综艺一百以后一年多才停止…"这是大哥李宗盛在《阿宗三件事》的歌词。对我来说,那个画面,再清楚不过了。当时的磺港溪,弥漫著浓浓的硫磺味,还有过夜的食物发酵味,在溪边靠近光明路这端以水泥将整段磺港溪盖住,并且在上面建立了一座硕大无朋的铁皮屋。从此这里就成了北投人的餐饮中心。有热炒、蚵仔煎、挫冰等等数不清的小吃摊就在铁皮屋里相连,延伸成一条长达五十公尺的小夜市。后来再走过现在已经夷为平地的这里,我总是幻想,也许幼年的我正坐在某个摊子上吃肉羹米粉的时候,当时还是"小李"的大哥,哼著小调的他,正从我的身后扛著瓦斯走过。大哥总是说北投有多好,地灵人杰,风土纯简。许多音乐人世居于此。曾经我就在路上见过一名胡须男,一身麻布白衣,穿著人字夹脚拖鞋悠悠晃晃地走过消防队前,他就是写出《流浪到淡水》,扭转了金门王与李炳辉这对走唱艺人命运的陈明章老师。大哥说,北投的一票音乐人感情好。明章老师总是会去"大脚姐仔"陈小霞的住家楼下敲铁门,吆喝小霞姐开门,让他们上去打麻将。也许是四处林立的观光饭店、温泉旅馆的产业特性,也或许是与世无争的偏安心情,造就了北投人一种慵懒带点不羁的个性。说到不羁,当然不能忘了早期的陈升与江蕙,也曾经在北投漂浪过那么一阵子。我妈说,北投其实是一直在没落的,就像一颗缓缓飞向地平线的彗星。从早期日本客人来此饮酒作乐,在绿叶浓荫的山头,盖起了一座又一座的酒店旅馆。到后来大度路通车,去淡水兜风看海的人们都再也不必经过北投。时间一次一次地背叛了北投,只有那些曾经的风花雪月,象入冬的枝头一般凋零枯乾。那些名字颓废而华丽的饭店,一个一个默默地走下了曾经纸醉金迷的舞台---"新碧华"黯淡了,"南国"再见了,"别有天"落幕了…后来,我每一次回到北投,都会发现更多的事物,被时间没收了。平价中心被转手了,铁皮屋夜市被拆除了,小书店不见了,唱片行倒闭了,电影院现在是一片砾石的废墟了。空气中的硫磺味道依然刁钻又固执,山峦依旧沉睡。属于北投的一切,有些消失了,有些留下来了,而我这个玩音乐的小孩背著原乡远去了。只剩下浅浅的回忆告诉我:"北投,曾经是我世界的中心。"[那些名字颓废而华丽的饭店,一个一个默默地走下了曾经纸醉金迷的舞台。"新碧华"黯淡了,"南国"再见了,"别有天"落幕了…]五月天阿信(歌手,词曲创作者,音乐制作人与文字写作者。现居台北。他像帮爱人洗澡般仔细地,擦洗著每一扇乖巧的窗户。将吸饱脏汗皂水的海绵,放入腰间的小桶,然后全神投入地用水管冲水,任由滑落的水珠从四、五十公尺的高空中滑下。身旁的风声有点大,洗窗人从来没有听过水珠坠落地面的哀嚎。玻璃投映出洗窗人自己的样子,就像女孩看著他的瞳孔那样,映照著他的脸。那是他最不想回忆的一段往事,还有愈来愈远的,有关砾石镇的记忆。洗窗人,是从砾石镇来的,那里有暗金色的斜阳,映照著雾中的砖瓦和破壁;四通八达的小径弥漫著炊烟,老老实实地通往镇上每一户人家。当然,小径是用炸山所掉落出来的砾石铺的。砾石多的是锋利的棱角,令这儿的小孩没办法赤脚在小径上奔跑。但你看这里连牛都要穿上草编的鞋了,何况是小孩软嫩的脚板。要进出砾石镇,并不是那么容易。你得坐上好几个小时的车,来来回(这也敏感)回穿过数不清的隧道,然后睡了又醒醒了又睡,最后迷迷糊糊地醒过来,还得咬牙再进出几个隧道。车子最后停在一个荒凉的公路站旁要你下车,你才知道,这才算是摆脱了砾石镇了。如果你仔细看看洗窗人眼睛里黯淡的神采,你会觉得,古老的砾石镇,甚至是一种难以摆脱的诅咒。洗窗人硬是不信现代社会有什么诅咒这回事,于是他带了一大把钞票跟铜板,就这么跳上巴士,穿越过无数个隧道,逃离了砾石镇。洗窗人就是这么来到这个城里的。当初跟他一起到来城里的姑娘,两个星期后就不知道为什么地跑了。在砾石镇上,他们也扎扎实实地谈了两年的小恋爱,没想到城里的短短两星期,就把剩下的缘分给一次用光了。都说了砾石镇的姑娘,到底心也是用粗糙尖利的砾石做的。洗窗人摸摸鼻子,有点伤心,不幸中的大幸是,他没时间听一些爱恨汹涌开肠破肚的流行歌曲,这让他避免流下了更多冤枉的眼泪。这栋大楼他已经洗了九年了。虽说大楼终究不是爱人,不过人嘛,终究是感情的动物,这些年也给这栋大楼洗出了感情。偶尔天色较暗,玻璃反光不那么强烈的时候,他看到满室脏乱的酒店客房,总是会令他皱起眉头。挂在种种意想不到的地方的衣服跟浴巾、倾倒的铝罐跟食物、像是被炸(百度)弹炸过的床…那些脏乱的房客,只差没在房间的地毯上拉屎。"总不能外表乾净亮丽,里面是一团败絮啊。"他皱起眉头这么想的时候,总教人心疼地跟著他皱起了眉头。不过,心疼归心疼,却没有任何一个女孩,因为心疼而喜欢上洗窗人。他是再也没有谈过一次恋爱了,这九年来。常听人说:"我工作的环境真的难找对像啊。"这样来解释自己单身的原因。不过,如果洗窗人不这么说,世界上,绝对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这么说。在摇摇晃晃地几十公尺高空中,除了溅得满脸的脏汗水珠、终年低吼著的风声,还有偶尔跟他一起打工洗窗的男人老刘,真的是别说什么对象了,连可以说上一句话的正常人都没有。日子也就这样平淡无奇地被流放著,直到那天。那天,他透过了暗绿色的玻璃,看到了房里不可思议的景象:女孩正坐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身旁看著电视,身上的浴巾慵懒地从肩膀上披垂而下。她好奇地抬头望向窗外,没认出洗窗的人。是她!是那张忘不了的脸孔,那个不告而别的女孩,那个有著砾石心肠的女孩。洗窗人没停下他的动作,即使他的心里突然涌上千言万语。他更用力地擦洗著窗户,更歇斯底里地冲著水,彷佛想让那个砾石心肠的女孩,看到更乾净的天空。水珠落撞击到地面,破裂,炸碎,但没有人听得到,那一定是世界上最卑微的哀嚎。[常听人说:"我工作的环境真的难找对像啊。"这样来解释自己单身的原因。不过,如果洗窗人不这么说,世界上,绝对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这么说。]大雨冲刷小岛南段,在短短两天内,就下了一年份的雨量。疯狂的雨滴击碎表土、冲刷砾石、让土壤灌饱了所有的缝隙,直到前所未有的临界重量。在莫拉克台风强袭小岛南段大地之时,它却很奇异地,放过了这个四面环山的北部盆地城市。这几天,城里偶然的小风小雨,没有打坏人们逛街的兴致。人们都戏称这城市叫做"台北国",这个充满嘲讽意味的虚拟国家,依靠小岛各地的农作、畜牧、工业供给,拥有最好的资源、最好的教育、最好的收入,与偶尔自恃甚高的眼光。在台风来袭的这几天,这城市彷佛真的从这小岛一隅自立为国,过著与风雨中的南部截然不同的生活。风雨的触手,没有伸进这个小小的盆地,莫拉克台风放过了"台北国"。然而,这一放,却释放了更庞大的政治土石流。正因为城里风不强、雨不大,让这座环山围城里的高官们,错估了莫拉克的破坏力。当风雨开始放手,人们才发现,这个台风的力量非同小可。许多亲戚朋友联络不上了、许多的地方,都看不见陆地了。网路上开始回报各地的惨烈灾情,有车子像船一样漂流在水面上的,有养殖场的鳄鱼在暴涨的水位中失踪的,有整栋饭店楼房栽进水里的,有整个村庄埋进了扑天盖地土石流里的。而同一时间里面,围城里的官员们聚餐、理发、打电话上扣应节目,却没有发现围城之外,遍地鬼哭神号,灾民在短短的几天内,尝尽了天人永隔、举世遗弃的痛苦。这群黑头车、冷气房里的官员们,神经传导像是雷龙一样缓慢。这异常的迟钝与混乱,终于引发各地媒体、舆论排山倒海的愤怒与批评。"救灾体系混乱、中央政府当机"---谈到这次风灾,人们都义愤填膺,张嘴就是数落不尽的忿忿不平。围城里同样自顾不暇顩r不断的公共交通设施,已经让城里的最高首长疲于奔命、满脸豆花。猫空缆车地基松动、捷运内湖线变成诈胡线、年高德劭的新生高架桥,还用了纸黏土打石膏。大家都这么调侃总是紧皱眉头的首长:"市长脸上三条线,猫缆、内捷、新生高"。这个城市,总是急于用镁光灯与镜头,塑造救世主般的英雄。我们急速地认识了一个一个划过天边的超新星。美丽可人如林志玲、奇迹美技如王建民、纯真美好如瑶瑶、难以定义如慧慈、大义灭亲如施明德、还有无数慷慨激昂的政治过客。我们见过城里无数的选举晚会。体育场里万头攒动,人们挥舞著旗帜,高呼著令人惊心动魄的口号,彷佛要挣脱千年来被奴役的屈辱。我们也见过城里连绵不断的红潮。彼时身穿红色衣裳的人们,扶老携幼,集中来到景福门前,彷佛数十万个白血球与红血球,把心中痛恨的贪渎核心,一圈又一圈地包围起来。这是一个爱也炽烈、恨也炽烈的城。人们在这时选出他们的救世主,也在这时推倒他们的救世主,也在这时囚禁欺骗他们的救世主。他们推倒一个偶像的速度,就跟建立一个偶像的速度一样迅速。小林村的土石流,以SNG车强气发射,划过半个小岛的天空,光速传送到围里家家户户的电视画面上。彷佛闻得到尸臭与泥浆的味道,而那引燃了人们愤怒的加速度。终于,城里的人们,发现了世界上没有救世主。四面楚歌的官员们,坐困围城,身在气密窗紧闭的冷气房中,松了松领带,感觉到一种无处可逃的坐立难安。[这个城市,总是急于用镁光灯与镜头,塑造救世主般的英雄。我们急速地认识了一个一个划过天边的超新星。美丽可人如林志玲、奇迹美技如王建民、纯真美好如瑶瑶、难以定义如慧慈、大义灭亲如施明德、还有无数慷慨激昂的政治过客。]等了好久都没有发完,我实在按捺不住,插楼了…呵呵,谢谢细心的楼主!我是台北人口述/阿信(知名乐团主唱)采访撰文/王中言我的第一个乐园是士林,生为台北北区的小孩子,冒险的第一站就是这里,小时候,周末最爱去士林,买唱片,吃东西,逛夜市,看电影,那时的我就坐着217、218号公车到"小北街"站,买一杯青蛙下蛋、一份上海生煎包,跟着姑姑进阳明戏院看《我儿汉声》。全戏院的人跟着聋哑儿汉声的遭遇,同声哭泣,黑暗之中,一起把眼泪流到手上的零食里。我的高中是师大附中,当年高一入学时,每天都会经过信义路3段旁一大片的眷村,这些熟悉的眷村在1992年开始迁离、拆除、夷为平地,种下了从别处移来的草与树。1994年,"七号公园"开放,第一次走进去,只觉得树好少,好像荒原。等到树慢慢长大后,才知道公园也要从荒原开始演化。我非常喜欢陈宏一导演镜头下的台北,充满诗意与浪漫。《温柔》这首歌在忠孝东路与建国高架路口的眷村里拍摄,那是那个眷村的最后一个夏天,看来沁凉的空气,其实是2001年令人窒息的初夏里难忘的回忆。另外,我也很喜欢陈玉勋导演拍摄的台北,2008年《出头天》这支MV,我们在老旧的社区公寓旁仰望世界知名的台北101。无论如何,请第一次来台北的朋友,务必去一趟西门町。到明星咖啡馆喝一杯咖啡,到万年大楼寻宝,到老天禄买刘德华最爱的卤味,到武昌街吃烤鸡腿并且看场电影,说不定还能遇到心仪歌手的签唱会。半夜睡不着,到敦化南路诚品翻几本闲书,遇到我的话,请跟我笑一个。(打到这里不禁露出迷妹笑容^_^)台北总是不吝啬,给那些土直的孩子们一个温暖的拥抱,他们带着梦想,从世界各地到这里。有无数的人在这里落地生根,更有人在这里实现了奇迹般的梦想。我是北投人。每次聊天,也是北投出身的李宗盛大哥总是很自豪,因为有很多音乐人都是在那里成长,像是陈明章、陈晓霞等。这些年过去,北投变漂亮了,大哥很期待,有一天这些北投的创作人们,能一起回故乡,开一场演唱会,唱给北投的男女老少们听。我想,如果有来生,我还是要在台北出生,生作台北人呢,离作台北魂。--文章转录自纯真晓晓壹台北画刊杂志图片版金多虾^_^写的好有边城一样的感觉哦~!看完后更想去湾湾了高龄鼓王蔡家人阿信真有才,如果去参加高考,他一起是满分作文。陈家人相信五迷很是嫉妒台北。一个能让陈信宏如此眷恋并生死相许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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